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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幣在台灣」問題解析
 
台灣經濟研究院 副研究員洪財隆 2007/1/22
 

中央銀行總裁彭淮南2006年12底在立法院一席:「開放人民幣兌換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的看法,引發各界(涵蓋兩岸)熱烈討論。由於貨幣(currency)往往被視為主權(sovereignty)的高度象徵,適逢兩岸關係錯綜複雜,所以即使是最單純的兩種貨幣匯兌問題,也會被賦予許多非經濟意涵。

彭總裁的主要論點其實有四,包括1. 對於台灣本島開放直接兌換人民幣,基本上對經濟不會有負面影響;2. 台灣已經允許旅客攜帶人民幣入境,准攜帶卻不准兌換,乃是不合理的規定(尤其是未來開放中國觀光客之後,更是如此);3.如果不開放,人民幣仍然還是會在國內流通,並衍生黑市交易和偽鈔等金融管理問題;4. 更嚴重的是,不開放卻會使「人民幣替代新台幣成為交易媒介」,反而讓流通開來的人民幣挑戰新台幣的「法償貨幣」(legal tender)地位。最後一項尤其值得注意。

目前兩岸已可直接通匯,但仍以國際貨幣的美元、港幣等可自由兌換的貨幣為主,並非人民幣。且依現行的「台灣地區與大陸地區人民關係條例」第三十八條第一項規定:「大陸地區發行之幣券,除其數額在財政部所定限額以下外,不得進出入臺灣地區」。條文中的「所定限額」自2004年三月一日起訂為人民幣最高六千元,2005年十月三日進一步提高到兩萬元。此外,金馬地區則因「小三通」需要,而從94年10月4日起正式開放人民幣兌換的業務,但以兩萬塊人民幣作為兌換上限。

換言之,台商在中國所賺取的人民幣無法在台直接結匯成新台幣,而中國人民來台觀光也無法直接換匯,兩岸因相互往來(貿易投資與觀光等活動)所衍生的匯兌(需求)目前並無法透過銀行結算等正式管道來得到滿足,也因此產生地下交易。

境外人民幣(offshore RMB)在台灣大量出現的供給面因素主要有兩個,包括中國對台灣長期貿易赤字,以及台商從中國不斷地攜入。人民幣供給(在台灣) 詳述如下:

1. 部分源自於台灣對中國長年貿易出超(尤其是商品貿易),分別以2005年、2006年為例,各高達462億美元與520億美元。說明:中國大量從東亞國家(包括台灣)進口中間產品與零組件,組裝之後再將成品出口到美國與歐洲,導致對東亞各國貿易逆差,但對美歐各國出超。易言之,中國對台灣貿易逆差形成人民幣在台流通的潛在供給來源。

2. 台商從中國攜入。根據陸委會估計, 過去三年,國人赴大陸旅遊人次逾一千兩百萬,央行民國2004年三月一日開放國人每次攜入人民幣最高六千元,2005年十月三日進一步提高到兩萬元,以每人每次攜入六千元人民幣保守估算,短短三年,國內人民幣現鈔至少存在七百三十億元以上。如再加上先前早已在台灣流通的人民幣現鈔及漁船海上交易所攜入的人民幣,人民幣現鈔在台金額可能超過一千億元。

3. 未來趨勢:未來一旦開放中國觀光客來台,此部分供給將大量增加

此外,就人民幣的需求而言,這裡跟落後國家(比如部分拉美或非洲國家)常發生的「雙貨幣現象」(parallel money)不一樣(本國貨幣與美元同時流通),不是因為台灣人對新台幣失去信心(比如因貨幣政策或財政政策不妥或政局動盪導致對本國幣值的穩定不信賴)或對人民幣比較有信心,轉而持有部分人民幣。而是因為台灣整體的確對人民幣有需求(貿易投資、觀光等)。人民幣需求(在台灣)分析如下:

1. 支付或交易動機:兩岸經貿活動密切,尤其是台商赴中國投資(FDI)以及觀光探親與留學等活動,所引發對人民幣的需求。尤其是存在於兩岸之間的「中國生產、台灣押匯」型態最是大宗,收到最後款項的台灣廠商,當必須支付在中國從事的相關費用。

2. 價值儲藏動機:與民眾預期人民幣還有升值空間,持有人民幣意願較高有關。此一資產組合(portfolio)動機的人民幣需求,也可能因人民幣目前在國際間並非可自由兌換貨幣,加上缺乏缺乏可經營人民幣存款業務的境外業務分行(OBU)此一事實,而獲得強化。而且因為在台不能自由兌換,間接匯兌(透過美元或港幣)的交易成本(transaction costs)過高,勢必再度加強握存此一貨幣的動機(尤其是對持有小額人民幣的一般大眾更是如此)。

3. 未來趨勢:一旦人民幣可在國際間自由兌換(convertibility),卻仍舊不能在台灣自由兌換,則人民幣在台灣可能更加搶手,亦即人民幣需求將提高。

然而,政府出於種種考量或困難尚未開放島內自由兌換人民幣,加上兩岸之間尚無「貨幣清算機制」(clearance and settlement),得將兩邊的外幣餘額(台灣境內的人民幣,以及中國境內的新台幣)控制在一定的數額之內,最後導致人民幣流入台灣的速度高於流出台灣的速度,人民幣遂在台灣逐漸累積。

相同的道理,一定數量的新台幣此時也在中國境內流通並累積,而且這兩種現象恐怕也存在一定關聯。

事實上,一國發行貨幣會有鑄幣稅(Seigniorage)收入,所以台灣人握有大量的人民幣等於是向北京繳納可觀稅收。但由於也有相當數量的新台幣流入中國,如果持有人不是台商而是中國人,則也等於中國人跟台灣繳了部分的鑄幣稅。孰大孰小則需要進一步實證推估。

如前所述,不開放人民幣自由匯兌的後遺症,最輕微的應該是人民幣流入地下黑市所衍生的相關管理成本(偽鈔、洗錢)。比較嚴重的則屬「人民幣在台灣逐漸累積」所引發的相關負面效應。包括:

1. 貨幣政策的效度與監理受到影響
一旦人民幣在台餘額逐漸增加,而新台幣通貨發行量(餘額)逐漸減少(部分因在台無法自由兌換而被拿到可換到人民幣的國家,比如中國),將導致台灣央行的貨幣政策(工具)效能降低,包括無法確知貨幣基礎多寡(貨幣資訊),以及因新台幣通貨發行量(構成貨幣基礎)減少等後果,最後造成實質的貨幣政策(流動性)緊縮而不自知。

2. 降低台商資金或利潤回流意願
因為人民幣無法在國內掛牌兌換,對已在兩岸進行佈局、往往需要資金靈活調度的的台商而言,形同額外障礙,反而降低其原本想匯回的資金與利潤。

須注意的是,兩岸簽署「貨幣清算協定」,對台灣而言當然是上策,包括人民幣在台灣與新台幣在中國的問題,當會獲得有效解決,也符合台灣現行兩岸人民關係條例第38條的規定。

然而在兩岸政治氣氛不佳的情況下,或許退而求其次,先建立「貨幣清算機制」(當包括可直接兌換)比較實際,比如由兩岸大型行庫訂定契約性質的協議。

最後,如果短期內「貨幣清算協定或機制」都未能順利建立,台灣單方面開放人民幣自由兌換,透過金融機構(如國際業務分行/OBU)只承作「人民幣現金交易」的方式,相當程度也可抒解人民幣在台灣過度累積所衍生的問題。

以上純就經濟學理而言,兩岸關係當然相當複雜,自然也必須涵蓋政治算計在內。然而,本國因政治算計而必須負擔的成本,也該算進來。否則,這樣的政治算計,不僅失算也不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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