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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岸之間的貿易與和平
 
台灣經濟研究院副研究員 洪財隆 April//09
 

貿易與和平的關係究竟為何,學理上不外乎「貿易帶來和平」、「貿易有礙和平」,以及「貿易對和平無足輕重」等三種講法,有趣的是,分別略加「闡釋」之後,三種講法可能都適用在兩岸之間呢。

其中,國際關係理論中的自由主義流派對「貿易和平論」的鋪陳最詳盡。兩國之間的經貿往返愈是熱絡,彼此的互賴程度就會提高,而戰爭等同摧毀此一聯繫,所失去與所沒有得到的經濟利益,也就是衝突的機會成本(opportunity cost)將因而陡增,所以一般而言下手之前自會有所節制。

此一說法也認為,在兩國的生產結構呈現互補,或者跨國產業垂直分工格局日益完備的情況下,貿易的互惠互利本質更加凸顯,和平作為繁榮的前提也會倍受尊重。其次,經濟整合一旦啟動,本身的自發動能將帶來更多的交往(engagement),而往更正式、更可預測的穩固關係邁進,甚至逐步形成利害與共的共同體(community)。至此一步則安全可期。

英國「經濟學人」雜誌在本年初(January 15th -21st 2005)針對兩岸經貿關係所做的分析報導,鼓勵或刺激台灣面對中國應更加開放的味道甚為濃厚,其邏輯理路即在於「貿易將帶來和平」。

果然如此,那麼急劇且持續加溫的兩岸經貿,不僅意味著台灣正在搭中國這艘充滿經濟發展機會的順風船,同時也無害甚至有助於台灣的國家(經濟)安全保障,魚與熊掌大可得兼。何樂不為?或者稍嫌天真?

帶有貿易保護主義色彩或與經濟民族主義相呼應的現實主義者,對貿易和平論所隱含的「積極開放」寓意最不以為然,他們認為,緊密的貿易關係具有風險。特別是在經濟規模大小懸殊或兩造「不對稱依賴」的情況下,比較依賴的一方在經濟上是脆弱的(vulnerable),因為貿易萬一突然中斷必須負擔巨大的「調整成本」,比如說原先的貿易伙伴之間發生戰爭與經濟制裁(特定物資禁運或貿易路線之封鎖)。換句話說,如果雙方之間出現這種支配性的權力關係,貿易不僅無助於和平,甚至往往成為潛在衝突的來源。

退一步言,即使貿易(分工與交換)蘊藏經濟利益,或有助於「穩定」局面的維持,那也是因為較互賴關係中較依賴的一方已經對「霸權」付出「順從」的政治代價。

現實主義談互賴理論最精彩的地方應在於,全球化下經貿相互依存的程度固然日益加深,卻也為作為技術來源與擁有廣大消費市場的大國,提供了一個藉由經濟手段牟取政治利益的管道,尤其是透過小國的「國內政治」作為發揮影響力的方式對國家安全的威脅更是尖銳。(至於傳統的依賴理論講的則是大國可透過政治管道來攫取經濟利益)

而發生在最近,並與中國「反分裂國家法」密切相關的「326奇美事件」更是顯示,中國對台灣的「以商圍政」(透過台商改變台灣政治/我希望你做什麼)柔性與長期戰略似乎開始變質,而可能轉為更為直接與要求立竿見影的「以政圍商」(透過北京施壓個別台商/我要你做什麼)。而中國利用此波東亞的自由貿易協定風潮對台灣整體進行經濟孤立,針對台灣商人則依其政治立場實施行差別待遇,這樣的作為似乎也佐證了上述推論,並埋下經貿不僅未帶來和平,反而可能引發衝突的隱憂。

其實,單一的貿易因素能否就因而決定和平,一時之間恐怕還真得不到結論,有人甚至援引二戰前夕納粹利用貿易購買武器危害和平的史實作為戲謔反例。

這也就帶出貿易與和平可能關係的第三種論述:兩國之間和平與否,主要乃取決於雙方軍事力量是否均衡,以及是否有挑釁行為,基本上與經貿無關,或者說,貿易對和平無足輕重。

就海峽兩岸而言,更是離不開區域與全球的脈絡,比如中國的東亞區域霸權地位何時實現(有人預言大約在2020年),以及第三勢力的影響特別是全球霸權美國的力量與意向等因素。

更何況,兩岸關係是「國際關係」的一種嗎?至少北京不這麼認定,所以貿易與和平在兩岸的辯證只會更複雜,仍須加入其他條件或資訊才足以求解,而且極有可能存在多組解答,因為涵蓋主觀判斷在內的「預期因素」將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換言之,兩岸是否和平具有自我實現的特質,善意與瞭解會帶來良性循環,相反的,小動作與誤解則滋生惡性循環。

台灣向來以經貿立國,長期而言實在承擔不起因為畏懼與鄰國經貿整合而不開放的後果。無論是個人、社會或國家的層次,似乎都不(應該)存在絕對安全的概念,因為那也意味著絕對的死寂。監獄最安全,但少有人自願去,Lois Lowry 在其小說「造物者」(The Giver, 1993)裡提到:「約拿的世界是完美無缺的,任何事物都獲得妥當安排,既沒有戰爭,也沒有恐懼。當然,也沒有選擇…」。

然而,忽略台灣對中國經貿日益加劇的「不對稱依賴」或「單向依存」現象顯然也太過天真。而既然兩岸之間由於產業分工型態的確立與生產基地的轉移,所導致的大量出口到中國市場的趨勢已無法也不應該阻擋,目前台灣可片面改善「兩岸經貿呈現出不對稱依賴」的作法的確不多,但讓中國的產品跟資本也依賴台灣或許也是可行之計。

除了直航仍在未定之天以外,台灣對來自中國的產品進口仍未完全自由化,對中資也是限制重重。以進口為例,如果以分類來看,截至目前尚包括有兩千四百項(關稅稅則的10位碼)的中國產品不准進口到台灣,佔中國出口到台灣全部種類中的五分之一。這也促使兩岸經貿進一步失衡,中國已成為台灣商品出口的首要市場(三成五以上),而中國產品只佔台灣總進口的一成上下。

其實,除了少數農產品因可能危及國內農家生計而必須特別考慮以外,絕大部分不准進口的中國產品都是與國家安全不相干且物美價廉的中間產品或零組件,如不設限,台灣大可加工以後為己所用並轉為出口、不僅可藉以吸引外資(同時減少產業外移)、增加國內就業,甚至轉為產業升級與經濟成長的助力,同時也可以避免「未確實遵守WTO規範而對同為會員的中國進行不公平貿易」之指控,為兩岸未來在WTO架構下進行經貿協商先行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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