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世界觀不同,就會有政治。有趣的是,對於兩岸經貿關係的根本看法,北京與台灣的國民黨和民進黨三者,其實也有不少相同之處,特別是針對「日益熱絡的經濟整合必然通往政治整合」此一高層次命題,以及原則上都同意兩岸經貿關係須先「正常化」。
也正因為都相信經濟整合一定帶來政治整合,所以中國才會想要「以經促統」,積極透過單方面優惠政策來擴大兩岸經貿交流;民進黨則因戒慎恐懼而在過去主採「積極管理」(主要是經貿對中國差別待遇,但並非以訛傳訛的所謂鎖國),漠視目前兩岸雖然政治緊張但畢竟尚未發生直接軍事衝突此一事實,否則就大可仿效美國在一戰中的對德國、二戰中的對日本經驗,直接訂定「與敵人貿易法」;至於國民黨大體上也樂觀其成,近來之所以敢大膽倡議「兩岸共同市場」,也正由於其選項中不排除「終極統一」。
然而,全球化下的「經濟整合」與「政治整合」關係,其實遠比上述思維還豐富。換句話說,經濟整合將必然導致政治整合、兩者相互加持?還是恰恰相反,正因為兩國之間存在更深的經濟整合(市場),所以小國如台灣者只要開放並做好必要準備,反而不再需要透過政治整合就可以得到市場擴大的好處,造成兩者互相替代的局面。經濟整合必然通往政治整合之路的擁護者與畏懼者,恐怕都可以重新思考這道命題。
問題在於開放的內容、形式、節奏甚至先後順序,恐怕都需要先取得一定程度的內部共識,而兩岸經貿正常化的立場與概念即已被國人普遍接受。事實上,正常化的首要任務即在於去除獨對中國所設下的經貿差別待遇或「中立化」原先政策扭曲,尤其是在兩岸關係未有重大突破之前(尤其是「一中原則」問題),優先鬆綁「台灣單方面可處理且低主權爭議」等功能性議題,包括投資上限規定、禁止部份中國產品進口、中資來台、人民幣與新台幣兌換等。真正的自由貿易即不對這些國際交易設限、干預,甚至鼓勵也要盡量避免的一種政治哲學或經濟政策。
至於現階段由台灣來倡議「兩岸共同市場」或類似優惠性制度安排,無論就台灣本身的經濟發展策略或經濟戰略的層次而言,確實存在頗多值得商榷之處。
首先,「市場一中」如果是兩岸產業自然分工下的結果則無可厚非,而且也難以抵擋,但透過制度安排來促進,則顯然有違台灣應全球化佈局(不排斥、但也不特別優惠中國)的策略。
其次,歐盟的整合方法(至少初期階段)是為「共同體整合法」強調超國家機構的設置與主權的合併行使或「共享」,亦即以彼此承認主權存在為前提,而此一條件在兩岸尚未存在。
再者,也很可能對歐盟經驗有所誤解。歐盟的經濟整合(短中期)是工具,通向政治整合(長期)才是目的。歐盟的前身比如1957年根據羅馬條約而來的「歐洲經濟共同體」即設下諸多經濟整合的目標,1968年始完備的「關稅同盟」、1993年起(透過1985─1992歐洲單一法案)方正式進入「共同市場」。共同市場只是方法、途徑或階段,就歐盟而言,也不只是純粹的經濟議題合作(尚包括司法、社會、外交等)。而且,如果制度面經濟整合的對象並未具備民主體制,參與者可有退場機制,或者說台灣能自由退出嗎?
最嚴重的則屬戰略錯誤。經濟整合貴在出於自願及互惠,然而北京在東亞經濟整合(如東協加一、東協加三與東亞高峰會議等)過程中刻意打壓台灣,等於先限縮台灣的選項,並指出只有通向或選擇北京此一唯一路徑,這個時候如果台灣主動向北京傾斜(charm
offensive),等於變相鼓勵北京對台灣的封鎖戰略。
總而言之,台灣對中國所採取的單方面經貿障礙與差別待遇應先撤除,亦即兩岸經貿關係先恢復「正常化」,再徐圖發展涉及雙邊協商的功能性議題(如投資保障與租稅協定等),恐怕不是大躍進另提一個具有差別待遇性質(優惠性經貿安排)的「兩岸共同市場」主張,或許才是現階段台灣回應中國對台經濟戰略的上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