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反分裂國家法」（2005/3/14）第八條條文中提到，「國家得採非和平方式及其他必要措施，捍衛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一般認為，所謂「非和平方式」，除了「戰爭」之外，尚包括「封鎖」與「經濟制裁」，而「捍衛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的宣示，更是隱含以大為尊的思維，似乎仍舊不脫原始社會的「巨型偶像崇拜」情結。

然而，揣測北京的「政治修辭」，或者推敲「非和平方式」的經濟後果應另有專論，這裡所欲闡揚的是全球化下「經濟整合」與「政治整合」的辯證關係：究竟兩者是互補或者替代？換句話說，經濟整合將必然導致政治整合，兩者相互加持，還是恰恰相反，正因為兩國之間存在更深的經濟整合（市場），所以小國反而不再需要透過政治整合就可以得到市場擴大的好處，造成兩者互相替代的局面。或許此番論述也可以為經濟熱、政治冷的兩岸關係留下些許註腳。

解釋國家規模大小，包括形成、分裂與結合，一向屬於歷史與政治學者的專利，近來也有經濟學者加入對此熱門領域的討論，並獲致不少別出心裁的洞見。[1]以經濟學來討論「統獨糾葛」這類複雜的問題有一項明白的優點：允許暫時拋開感情意識和價值判斷（或reasonable），純以利害關係（條件限制下求取主體之最大效用）來輔助判斷（或rational），一般認為，後者的選擇範圍或集合遠比前者來得大。說穿了，「主權」國家不再是一條神聖不可侵犯的聖牛，而無非只是回應人類現實或歷史需要的一種組織樣態。

成本效益分析也可以拿來判斷國家的最適規模（領土與人口）何在。效益指的是規模（大）的好處，成本則由隨著規模逐漸加大之後所呈現出來的意見（偏好）分歧或異質性來代表，包括語言、種族和文化差異等成因。

先談大的好處。國家的規模愈大、人口（納稅人）愈多，則每個人平均所負擔的公共財（如國防、治安）的費用將會下降；此外，家大業大，國家大按常理其市場也隨著擴大，使得分工更加徹底並因而提高生產力。最後，從「保險」的觀點來看，國內承受各種不可抗力事件的風險分散能力，也會因幅員較大以後跟著提高，不僅各區域不容易同時遭受衝擊，而且救災或復原所需的所得重分配資源也較為豐富。

當然，保險的比喻也適用在景氣循環方面，規模大了之後，富有區域必須和落後區域平均，經過課稅和補貼的機制，損有餘而補不足，所得高低變異程度將會縮小。大船雖然沒有小船的迅速敏捷，但通常也較穩定。不過，此一現象也說明了一項事實，同一國之內較貧窮地域的「統一」願望也必然較為強烈，而富裕地區的分離傾向也較高，後者比如義大利的北部地區，以及西班牙的巴斯克。

就以上分析而言，國家似乎是愈大愈好。其實不然，顯而易見的反例太多，當今全球大規模國家中富裕繁榮的也只有美國一個，其他都還在「迎頭趕上」當中，比如包括中國、印度、巴西與俄羅斯在內的所謂「金磚四國」，雖然以「後發優勢」之姿持續加大其在世界經濟總產值的重要性，但每人平均所得或其所隱含的整體平均生產力依然相當落後，而小國家如挪威與新加坡反而是「養尊處優」的成功楷模。

其次來談「大」的缺失。「規模經濟」的效益終究會受到遞減法則的制約而有其極限，一旦超過「最適規模」，內部的差異性日益擴大，從參差不一到大異其趣，行政管理成本、擁擠成本以及必要的協調成本將會陡增，此時欲對公共財的數量與品質作效率管理必然日益困難，無疑將會添增國家統治或社會治理的難度。嚴重而言，假若勉強「凝聚」，摩擦與悲劇可能難免。

初步結論是，國家的最適規模應在「規模經濟」與「異質程度」兩者之間取得平衡。「大」未必是罪惡，卻也不見得具備全面優勢，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此即二十世紀60年代英國經濟學者修馬赫（E. Schumacher）在其名著「小即是美」一書中，針對組織規模問題所揭示的「雙重性要求」：為了不同的目的，人類需要不同規模（大小）的結構。

外看大環境，隨著全球化的腳步加快，國際間貿易快速成長、資金流動與人員移動頻繁，區域經濟整合趨勢也日益明顯，所呈現出最重要的特質即在於：跨國生產與分工體系更加綿密與完整。從中心─邊陲的視角來研判，在「多中心」的潮流下，經濟被邊陲化的威脅逐漸緩和，更重要的是，因為龐大內需市場而作國家結合的誘惑也因而減少，所以小國政治獨立的機會成本乃大幅下降，這也是何以二次大戰後，新國家如雨後春筍般冒出背後的經濟理性。1947年全世界只有74個獨立國家，截至2003年此一數目已達193，成長幅度相當可觀。

且不談中國那些教人難為情與傷腦筋的民主、人權與法治問題，就以上述成本效益標準，回過頭來檢視兩岸經濟整合與政治整合（或獨立）的可能關連。

毫無疑問，中國的國家規模已超過最適階段，幅員遼闊所帶來的「規模經濟」效益，遠遠不及內部歧異所引發的諸多成本。台灣再加入，只會惡化此一局面以及雙方的政經福利水準。這是面對中國正強力（非和平方式）推銷「統一」此一商品的時候，台灣作為一個可能的買方，所應具備的最起碼「買方小心」警覺。

最後，區域整合與國家合併到底不同，兩者之間的異同仍然需要仔細分辨。兩岸做為全球分工體系的重要環節，藉由經濟整合（開放）獲取套利空間乃勢所必然，果然如此，在一樣可以取得市場的情況下，政治整合反而不再那麼重要。

經濟整合必然通往政治整合之路的擁護者與畏懼者，恐怕都要重新思考這道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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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The Size of Nations (2003), by A. Alesina and E. Spolaore, M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