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化與區域經濟整合是當前世界經濟變遷的兩個特點,更上位的概念則為「整合」,包括貨品、服務、資本,以及人員等四大移動自由的提升,並以「互賴」的形式(無論是對稱或不對稱)標誌於或影響各個領域,包括經濟、政治、外交、安全、社會、文化,不一而足。
就各大洲的區域整合(介於偶發性合作與完全統一之間)情況來論,包括歐洲、美洲,以及台灣所處的東亞地區,由於地理位置或歷史過程殊異等成因,加上經貿特質與發展階段不同,區域整合的程度與形式自然也有所差別。
其中以歐盟(EU)的整合層次最高,不僅「國境因素」日益消亡,政策的協調與擬定也高度制度化,甚至連國家主權象徵的貨幣也逐步統一,而成為近代「深度整合」的濫觴與典範,可說不僅將屆經濟整合的極限而日趨政治整合的境界,更在2004年完成東擴計劃,由15個成員國增加到25國;其次為美洲,目前呈現出北美自由貿易區(NAFTA)與南錐共同市場
(MERCOSUR,實為關稅同盟)南北雙元的整合局面,近來更在美國的強力主導下,陸續完成「中美洲自由貿易區」的貿易談判,並已開始推展美洲自由貿易區(FTAA)的構想。
再就動機來看,一般而言,歐洲的整合是政治信念先行,美洲的政治與經濟成因大致各半。至於東亞則多由經濟或市場所驅動,制度面整合的腳步可說相當蹣跚。
何以東亞的「區域認同」如此薄弱?主要理由在於東亞以全球為腹地、出口導向的經濟發展型態,以及向來薄弱的政治領導(中國的實力不足,而日本的二戰陰影仍揮之不去),導致具協調、合作與監督功能的區域組織公共財(public
goods)嚴重不足,貿易與金融等領域只是其中顯例,更遑論預防與化解衝突所需的「區域安全架構」至今仍付之闕如。
然而,形移勢轉,國際政經環境的變遷,以及諸多事件的發生都利於東亞往制度整合的方向邁進。比如受到歐盟之加緊經濟整合的刺激與美國推展「雙軌貿易策略」(多邊架構的WTO談判回合之重新啟動與雙邊FTA之積極部署)的影響,東亞向來以全球作為經濟腹地的思維也受到一定程度的衝擊(尤以日本最為明顯)。可以說,東亞的區域主義基本上屬於一種防衛性的反應(defensive
response)。
其中1997/8的東亞金融危機絕對是個轉捩點。此一經驗除了讓人重新反省「東亞經濟奇蹟」(世界銀行,1994)背後的弱點與限制之外,也提醒了互賴關係固然有其預期利益,但同時也帶來潛在衝突、有待協調,以及風險外溢等外部成本。換句話說,如要確保為市場驅動的產業自然分工所帶來的經濟利益,制度面的整合乃有其必要性(雙邊或區域FTA的簽署某種程度即反映此一需求)。而且,美國所支配的全球性國際組織如IMF,很多情況下的確無法完全符合區域的需要(雖然美國不願承認)。此一金融危機除了敦促了東亞區域主義的興起之外,也解釋了何以東亞的金融面區域合作較為突出,甚至成為特點。
後來扮演東亞區域整合重要觸媒角色的「東協加一」(日、中、韓個別)與「東協加三」(日中韓)兩個對話機制(各層級官員會議鋪陳最後的年底領袖高峰會議),即是此一事件的產物,且由東協代表東南亞,日中韓則是東北亞。截至目前,有關東亞重要整合的倡議幾乎都在此一架構下被提出或醞釀,較著名的有攸關各國提供部分外匯以預防類似危機的「清邁倡議」(2000)、規劃善用區域內儲蓄以發展資本市場的「亞洲債券基金」,以及協調建立區域內策略性能源儲存或減緩能源競爭的各項方案等,已稍具區域合作建制的雛形。
除了刻正如火如荼上路中的東協加一(中、日、韓,外加印度、紐、澳)個別FTA合縱連橫之外,「東協加三」對話機制本身近來也頗有進展,各國在去年的領袖高峰會議上決定將此機制繼續推向正式建制成為「東亞高峰會」(East
Asia Summit, EAS),並將在今年11月由馬來西亞首次試辦,而如果成局,中國將在2007年續辦第二屆。這些動作顯示,以東協加三圍核心的成員將往早在2002年即已昭告天下的「東亞共同體」(East
Asia Community)目標邁進。
「東亞共同體」除了包含經濟與金融合作之外,尚且擴及政治、安全、環境、能源、文化教育,以及諸多社會舉措,確定成員為東協與日中韓總共13個國家,另外也將伺機邀請印度與紐澳等國參與。無論就「共同體」的名稱與內容來看,效法歐盟其意甚明。
就「東協+3」的整合模式而言,其最大的展望或挑戰在於未來是否能透過此一合作形式與途徑建立東亞自由貿易區,而與談判中的美洲自由貿易區(FTAA)隔著太平洋遙遙相望,此即一般所謂的「兩極太平洋體系」;以言全球,此一東亞區域板塊,或將與FTAA以及EU鼎足而三,從而構成「三極世界貿易體系」。
此外,對美國此一全球強權而言,911之後集中大部分外交資源在反恐上,而且本身也是此波FTA風潮的始作俑者(NAFTA,1994),因此再無立場反對東亞的區域主義,一如在1990年代初藉由勸退日本與南韓來抵制由當時馬來西亞總理馬哈地所提倡的「東亞經濟集團」。
然而,一個走向優惠式貿易安排且排除美國在外的東亞,無論是以什麼樣的形式作結合,絕對不符合美國的經濟與戰略利益。此即華府重要的貿易外交策士、美國國際經濟研究所所長Bergsten,早年之所以建議APEC應朝更加「緊密」方向發展,近來甚至強力鼓吹亞太自由貿易區(FTAAP)背後的思考邏輯。而台灣如果未能參與東亞的各項經濟整合倡議,則與美國的處境類似,大利於「亞太規模」的整合方向,而不利落單於東亞地區。
林林總總,地緣經濟與地緣政治的劇烈互動,東亞區域主義的演進可說相當複雜。而成局與否與整合深淺,除了上述美國的因素之外,東亞內部主要國家尋求經濟整合的政治意志,能否克服彼此之間的競爭與猜忌(例如中國與日本之間),包括歷史的糾葛與經濟上的保護主義,可說至為關鍵。
至於各國經濟活動與特定產業所可能因而受到的衝擊為何,則必須從東亞的生產與貿易型態加以抽絲剝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