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慣大張旗鼓開會並宣布「新行動計畫」的東南亞國協(東協),日昨與中國簽訂自由貿易協定(FTA),引起舉世注目。雖然此一協定預計將在2010年前夕才會正式生效,但由於事涉東亞區域整合的版圖重組,不僅已經產生骨牌效應,使得日本、韓國、紐澳,甚至印度相繼加快與東協洽簽類似協定的腳步,預料勢必引發美國重新思考其在東亞的貿易外交佈局。
看來情勢的演變可能會讓台灣跟美國又多一項利害共通點:一起擔心會不會在東亞的區域整合過程中被「邊緣化」。
首先來談此一協定的幾項特點,緊接著分析未來東亞區域整合的趨勢,以及台灣的可能位置。
東協與中國的這套自由貿易協定,客氣地說,根本是先上車、後補票,完全違反一般FTA談判、簽約,最後才生效並付諸執行的正常進程。2002年11月,雙方先簽了屬於FTA預備性質的所謂「架構協定」,邊談邊實施,首批包括多項農漁牧(部分工業產品)、且由中國單方面先對從東協進口的產品關稅進行減免,早在今年(2004)一月已經開始進行,一般稱之為「提前收割計畫」。換句話說,既然雙方都是WTO的會員,在FTA尚未正式生效以前(2010年前夕!),中國此舉顯然有「偷跑」之嫌。
當然,中方可以辯稱那是一種「普遍優惠制」(GSP),早年由聯合國所促成:已開發國家給開發中國家、針對某些特定產品的單方面「讓權放利」。問題是,連「完全市場地位」都還沒有被普遍承認、平均國民所得仍低於東協的中國,法、理、情來看,都不應該會是這種局面的施惠者。且隨著雙方的FTA談判範圍逐漸擴大,從去年的農漁牧,到今年的製造業(剛完成),再到明年開始涵蓋服務貿易與投資內容,受影響的國家與產業也日益增多,或許該有人出面向日內瓦提報或糾舉中國的「善行」了。
其次,以參與雙方幅員之大、涉及國家之多,竟然能在不到兩年的時間就搞定一個高度複雜的自由貿易協定,顯然事有蹊蹺。主要原因在於,在談判的過程中幾乎排除了所有的「敏感性產品」,各國得以繼續藉由高關稅來保護自己所認定的特定產品範圍,亦即不適用自由貿易協定。例如印尼所提出的清單項目的進口總和就高佔其所有進口總額的15%,而馬來西亞的汽車業與泰國的石化產業,更一直都是原本東協內部經貿自由化的最大阻礙。學理上稱這種著重短期利益交換而非真心想邁向自由貿易的協定為dirty(不純潔)FTA,對參與國或不在其內的經濟體來說作用都相當有限。另外,此一協定也缺乏有效的爭端解決機制,使得往後施行之是否順遂、承諾有否確實履行都難獲有效監督。看來東協想透過「外延戰略」借外力來促進內部經貿改革的初衷還是沒變,只是應了那段揶揄自由貿易的笑話:自由貿易就像上天堂,每個人都說很好,然而每個人都想晚一點再去。
即使東協與中國FTA本身的實質經濟效果有限,所引起的地緣政治波濤倒是不小。其中最受關注的要屬未來東亞經濟整合何去何從,或者說截至目前「東協加一」的輝煌成果有無可能繼續延燒到「東協加三」(日中韓),甚至一舉成立如中國所建議、包括紐澳等國在內的「東亞自由貿易區」?
一言以蔽之,東亞的經濟結構與政治領導基本上限制了此一發展趨勢。東亞整體的最終產品仍有相當大的比例依賴美國(與歐盟)市場的事實,再加上美國仍是東亞區域安全主要影舞者的角色,在在點明了即使美國在此地區的經濟影響力逐漸式微(中國崛起或迎頭趕上),但仍舊有其獨特地位,亦即足以對範圍廣披東亞的區域整合型態產生牽制作用。換句話說,除了東亞諸國根據經濟上的「成本─效益」分析、決定其整合深淺以及組織的形式以外,美國最後會採取什麼樣的因應策略與措施來「平衡」日益高漲的東亞區域主義,也將成為關鍵因素。
當然,做為東亞經濟整合最重要的兩個主角,日本與中國之間的緊張關係能否化解或愈演愈烈,最後都將決定「東協加一」以上的FTA能否得以實現。倒是飽受1997/8東亞金融危機之害的東亞國家,對金融整合可能會比較順利,而主要原因在於日中兩國都有強烈的誘因來促成此事。日本一方面是亞洲其他國家最大的債權人,另一方面也想藉其在金融方面的優勢來牽制中國崛起之後突增的區域影響力;至於中國的考慮主要應在於其金融體制的落後與資本帳之早晚必須開放,所以迫切需要區域合作機制。何況,列寧所說的:資本主義的唯一弱點在金融,此一觀點當為走向資本主義大道的中國領導人所熟知。
台灣除了密切注意東亞區域主義的走向以外,可能必須摒棄一些過度樂觀式的任性想像(wishful
thinking)。中國已經成為全球第三大貿易國,無可避免已經陸續成為包括日本、韓國、東協各國,甚至紐澳最大的貿易伙伴。既然東亞區域整合必然少不了中國,台灣想參與或至少擁有一席之地,兩岸之間的和解成為必須。而在這樣的條件出現之前,台灣應善加利用被邊緣化的巨大威脅,化危機為國內改革的動力。
台灣需要的是一點一滴的小優勢,而不是全贏或整盤皆輸的賭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