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化的年代,「距離」已死、市場無疆界的謠言正普遍流傳。模仿馬克•吐溫在聽到自己死訊時的反應:這太誇張了(並去函更正)。亞當.史密斯在「國富論」的第三章即明白指出:「勞動分工(專業化)的程度由市場大小
(extent) 所決定,而市場大小由運輸成本(效率)所決定」。這樣的說法,其實也隱含著地理位置的重要性。想說的是,時至今日,地理因素在經濟活動中仍然佔有一席之地,只是影響的方式或有不同。
傳統的經濟學教科書,似乎並沒有在「經濟地理」方面多所著墨。Harold Hotelling[1]的「冰淇淋攤位該設置於何處才能吸引最多顧客」的講法,勉強算是一個(民主政治中,政黨爭取「中位選民,median
voter」的推論,即發源於此)。根本原因出在,傳統經濟理論並沒有賦予「市場」空間面向[2],導致在求廠商利潤極大化時,因不存在地理劃分、沒有運輸成本,而無法處理「空間競爭」(例如:選擇哪一個工業區;產業是否外移,西進或南進)的問題。而結合產業組織與國貿理論的「新經濟地理」(New
Economic Geography)[3]之竄起,用意即在填補這道缺憾。
暫且不談那些偉大的「巨構」,比如經濟中心變遷說(布勞岱),也迴避「雙子城/城市如何誕生或蔓延」[4]這類舊議題,以下就以「新經濟地理」的最重要核心──也讓廠商選擇生產基地為主軸,探討「群聚效應」(cluster
effect)[5]的出現條件與可能應用,以及對「區域經濟整合」此一熱門話題的涵意。
1. 經濟地理與群聚效應
前一陣子國內有過一回合關於是否開放八吋晶圓廠西進的辯論,反對驟然放行的人即視「群聚效應」為台灣製造八吋晶圓的「金針」(既是金針,豈能隨便度予人)。這裡簡單來闡釋何謂「群聚效應」。車輪與生產活動至少有一樣共通點──兩者都需要定位(location)。廠商一旦決定要投資,再來的問題是──該落腳何處。換句話說,廠商會從「經濟空間」中,選取出生產的地點或位置。而生產地點的決定,又與生產者同原料供應商和生產因素,以及生產者與消費者之間的地理距離密切相關。
以新竹科學園區為例,具有上下游體系完整、中間產品供應網絡綿密,以及合格的勞動力充沛等有利條件,相加相乘「大家作伙來競爭」的結果形成一股強大的產業聚攏「向心力」。然而,有向心力就有離心力,包括家數多了之後所引起的「擁擠成本」,以及區內地價和工資上漲等不利因素都需要承擔。重要的是,在較低的運輸成本以及較高的勞工流動(mobile)[6]兩項前提下,向心力比較可能凌駕離心力,而所謂的「群聚效應」也因而比較容易凸顯。「競爭力」大師麥克.波特所預言的,在地化經濟(localized
economies) 運作之是否成功,將成為國家經濟發展能否更上層樓的試金石,即著眼於此。就台灣而言,北部地區的電子、中部的機械,以及南部的石化產業等,讓群聚效應出現的條件算是具備或者稍具雛形。而所謂的產業政策在這裡是有些空間可以發揮,但要能奏效,也必然是一種配合當地優勢條件、「順水推舟」的發展政策。
推論:群聚效應的發生足可提升相關產業的生產力。對某一經濟體而言,唯有高生產力的產業才足以憑恃,既可降低產品的單位成本(競爭力之真正所繫!而便宜的勞動成本只是其中一種可能),同時也能夠支撐高工資於不墜。而高工資(進而得以高消費)正是經濟發展的最終目的。
2. 經濟地理與區域經濟整合
如果我們對區域經濟整合的關心重點在於「整體」的福利水準,則毫無疑義,向上提升會是通案;但在考慮市場結構可能為不完全競爭[7],以及生產因素(主要包括資本與勞動)也可能在國際之間移動的情況下,更密切的經濟整合勢將透過改變廠商對生產基地的選擇,進而影響「整合好處」的分配,甚至出現「燃燒自己、照亮別人」的局面。
也就是說,經濟整合的結果能否讓「個別」國家接受,恐怕無法一概而論。除了上述學理上的探討之外,現實中因為區域經濟整合而來的產業外移,如果其速度過快或者規模超過某種程度,就會產生高昂的「調整成本」或帶來教人傷腦筋的失業問題。更糟糕的是,特定產業整合前所擁有的群聚效果也可能因為有廠房外移,從量變(生產規模縮小)產生質變,而受到斲傷。
不巧的是,台灣與中國雖然缺乏類似自由貿易協定(FTA)這種「制度性的整合器」,但兩邊出於相仿的人文背景等原因,值此失聯又再度相遇的時刻,正在進行一場方興未艾的「沈默式整合」(silent
integration),並具體表現在急劇且持續加溫的經貿往來上。以更嚴謹的分析手法,評估兩邊以這種方式整合(或三通限制解除)後,廠商生產活動之區位(地理分配)改變及其經濟衝擊是必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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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美國經濟學家,1895~1973.
[2] 見陳重任John-ren Chen (1994), Nontradable Goods,
Immobile Factors and the four Freedoms of European
Integration. In John-ren Chen and C. Smekal (eds),
Economic Effects of Regional Integration in Europe
and North America, University Innsbruck.
[3] 延續對「新貿易理論」的開拓,克魯曼(Paul Krugman)也是新經濟地理的先驅。詳見他的力作”Development,
Geography and Economic Theory”, MIT Press, 1995.
[4] 稍微用功的農業或空間經濟的學生,不會忘記德國經濟學家杜林 (J.H.von Thunen,1783~1850)的名著:孤絕之國
(Der Isolierte Staat ; The Isolated State)。主要旨趣:想像中有一市集被條件完全相同的農地所包圍。依距離不同分圈(ring),而對運輸成本較敏感或高運輸成本的產品通常會在外圈從事生產。
[5] 經濟學有好幾把有力的刷子,外部性(Externalities)是其中一把。有人戲稱,只要循市場機制無法得到合理解釋的現象,訴諸外部性八成準沒錯。簡單的說,不符合「自作自受」的原則就會產生外部性,有人灑香(廢)水,沾人亦自沾,而沾人的那一部份就是。可以是正面,可以是負面,端看「受者」是否歡喜甘願(福利水準增加或減少)。外部性可能來自消費面,比如說上網。你上網,我也上網,大家都上網以後,網路的效用愈大,對彼此都會產生好處;但大部分的情況還是發生在生產面,試舉教科書中的例子:上游有工廠而下游開洗衣店,麻煩的是,老闆不一樣。
群聚效應即是一種發生在生產領域且正面的外部性。
[6] 勞工流動(mobile)容易也可視為其運輸成本較低。
[7] 有「經濟租」(economic rent)! |